灵岩祖师道场的守护者——记灵岩山寺明学法师事迹


引子:

苏州古城以西,太湖以东,一座千年宝刹香火不熄,这便是灵岩山寺。从古老的东晋时期,西域而来的智积菩萨开山建寺,直到民国初年净土十三祖印光大师在此卓锡弘法,前后几千年的时间中,灵岩山寺在中国佛教发展与传承中,担当了重要的历史任务。

现年90多岁高龄的明学法师,与这座承载着太多记忆的灵岩山寺,有着甚深的因缘。


只要穿上僧服,就不想再脱下来!

【灵岩,乃天造地设之圣道场地。得最胜之地,方可宏最胜之道。建非常之事,必须待非常之人。虽否极泰来,属于天运。而革故鼎新,实赖人为。——印光大师《灵岩寺永作十方专修净土道场及此次建筑功德碑记》】

“您让我换僧服,我穿上就不会再脱下来!”

当“文革”期间在苏州太平果园“劳动改造”的明学法师,见到来苏州灵岩山视察的赵朴初老居士时,说了这样的话。

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:1978年11月,赵朴老从北京前往苏州灵岩山,目的是为了恢复灵岩山寺,他要请“文革”期间下放到农村劳动的明学法师,重新回寺里主持工作。由于明学法师是国家恢复宗教政策后,苏州第一批重新换上僧装的出家人之一。他生怕再次被迫脱下僧服,所以向赵朴老提出了这样的要求。

稍后,在赵朴老的努力下,苏州市政府即将灵岩山寺归还给苏州佛教界管理,苏州佛教从此进入了新的一页。

1979年底,明学法师正式返回梦魂牵绕的灵岩山。对于他来说,这次算是第三次回到灵岩山寺了。

明学法师第一次“回”到灵岩山寺,也就是初次来寺里,是在1947年,当时印光大师已经往生7个年头了。大师住世时,曾经念大悲咒加持了一大缸米,准备留给后人作为结缘之用。

明学法师第一次来到灵岩山寺的时候,还是一位在家居士,名为冯祖慎,这时候他已经25岁。按照老家浙江湖州的习俗,这么大年龄应该是早就成家立业了,但是他是一个例外。

明学法师是带着重病来到寺里的。他所患的病,是当时被视为痨症的“肺结核”。他希望在这里皈依三宝,念佛求生极乐,可是万万没想到,自从吃了印祖加持过的大悲米之后,竟然病情日渐转好,不久痊愈。

当时灵岩山寺的方丈是妙真老和尚,便对他说:“你不要谢谢老法师(印光大师)?”

“肯定要谢的!”明学法师感恩地回答。

“你打算怎么谢啊?光嘴巴说谢不行。你年龄不小了,就做个和尚吧!”妙真老和尚说。于是他欣然应允。这便是明学法师童贞出家的不可思议因缘。时值1948年。

按照印光大师制订的“五条规约”,灵岩山寺不允许剃度沙弥,方丈也不准收受弟子。于是妙真老和尚就介绍他到普陀山三圣堂,依真达老和尚剃度出家。同年,明学法师前往宝华山受比丘戒。

明学法师第二次返回灵岩山寺,是在1959年。这时候,他已经从北京的中国佛学院毕业,由于寺里缺人,就被请了回来。回来之后,被任命为灵岩山寺监院。

世事无常。1966年“文革”开始后,中国佛教和僧人,共同走入了十年浩劫的历史绝境。

所以,当还在苏州太平果园劳动的明学法师,突然受到赵朴老的接见,又听到他可以再一次返回灵岩山寺时,激动之余还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心情——毕竟佛恩浩荡、祖师加被,坚定的信仰终于换来了法脉续传的春天。

可知,苏州佛教乃至中国佛教迎来的这崭新的时期,是无数被迫劳动改造、忍辱负重的出家人期盼已久的美好愿望。

“请你回来,就是为了让你重新披上僧袍,就是为了让你恢复、住持灵岩山寺净宗道场。”赵朴老对明学法师的殷重希望溢于言表。


传承印祖“五条规约”的家风

【知君福德等穹窿,尚自殷勤进益功。建寺安僧弘祖道,设规课子重淳风。口碑载义传中外,舌册题仁布海嵩。以此定期花甲数,恒沙算尽欠雷同。——古宿尊禅师《寄祝遴我高护法寿》】

1980年冬天,明学法师正式升任灵岩山寺方丈。

“文革”浩劫后的灵岩山寺,满目疮痍。大殿里的佛像被捣毁,歪斜散乱着;石刻碑文被敲碎铲坏,横七竖八地堆在走廊空地上;民国建起来的房子也破旧不堪,因为许久没有僧人常住打理修葺,残垣断墙之中更显几分萧条。

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,明学法师带领和他一同回寺的50多位僧众一起,共同肩负起了灵岩山寺的复兴重任。

民国以前,有着辉煌而悠久历史的古灵岩山寺,曾一度被废弃。

1921年,木渎居士严良灿请上海真达老和尚出面接管。真达和尚将寺庙修葺,并请多位大德相继出任住持。

1926年,戒尘法师应邀出任灵岩山寺住持。约定住僧以20人为限,平常修持以念佛为主,不搞经忏、不化缘,一切费用由上海太平寺负担。民国恢复后的灵岩山寺,从此打下了十方净土道场的基础。

1929年,戒尘法师应请往昆明弘法,并推荐慈舟法师继任灵岩山寺住持。慈舟法师晋山后,订下“常年打七”的传统,一心领众念佛,进一步巩固了创建净土道场的基础。

没过几年,慈舟法师与灵岩山寺的法缘也尽。1931年,他应邀去武昌讲经,再也没回来。从此以后多年间,住持位置空缺,寺务由监院妙真和尚料理。

或许这一切的发生,正是为了等待净土宗十三祖印光大师前来驻锡,也是为了成就一个令世人称道的“十方专修净土道场”。

1937年,在日本飞机轮番轰炸的背景下,年近77岁高龄的印光大师经过众人再三祈请,才从苏州市内的报国寺,移锡城西木渎古镇灵岩山。

那个时代的佛教状况,“三滥”风行。所谓三滥,即剃度滥、传戒滥、住持滥。常住往往以经忏为生,子孙寺庙不计其数。面对这样的状况,印光大师痛下决心,为灵岩山寺制订了《五条规约》,即:

一、住持不论台,贤,济,洞,但以戒行精严,深信净土法门为准。只传贤,不传法,以杜法眷私属之弊。 二、住持论次数,不论代数,以免高德居庸德之后之嫌。三、不传戒,不讲经,以免招摇扰乱正念之嫌。堂中虽日日常讲,但不升座,及招外方来听耳。四、专一念佛,除打佛七外,概不应酬一切佛事。五、无论何人,不得在寺收剃徒弟。 五条有一违者,立即出院。

这标志着灵岩山寺作为“十方专修净土道场”的正式确立。

可以说,“五条规约”是民国以后复兴起来的灵岩山寺维持道场的核心思想,是印光大师留给该净土道场的殷重教诲。

升任方丈后的明学法师,牢牢地抓住了这个办寺安僧的教诫法宝,也死死地守住了祖师留下的道场家风。

1981年,灵岩山寺制订出台了《灵岩山寺共住规约》,完全继承了印光大师“五条规约”的家风。

时任中国佛教协会会长的赵朴老得知这个消息后,对明学法师的作为给予了充分的肯定。赵朴老知道,三年前到苏州一行,力请明学法师主持灵岩山寺,是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。

明学法师念念不忘的,不仅有印光大师的殷重教诲,还有他老人家的百年深恩。

“文革”期间,半山腰的印公塔院也遭到了严重破坏,幸好真身舍利未损纤毫。1981年12月,明学法师随即主持修复了印公塔院,并在大师舍利塔左右新建真达、妙真二位和尚舍利塔。2010年,印公塔院再次大规模修葺,并新增了“印公纪念堂”、环廊碑刻等内容,庄严肃穆、德光满庭。

“作为出家人,如来家业的荷担者,不管如何适应社会,发展经济,我们都不能忘记自己的根本。”明学法师如是说。


“出家人不能贪图享受,否则就会妨碍修道”

【菩萨摩诃萨,修习六波罗蜜,不由他悟。平等心施,无所悭吝;持戒清净,远离恶戒;忍辱成就,心不可动;勤修精进,于一切劫未曾退转;深入禅定,离一切乱;出生智慧,远离邪见。——《华严经·离世间品第三十三》】

“你要维持道场,你要弘扬净土,不要学大派头。”印光大师在往生前最后一刻,对妙真和尚谆谆教导。

妙真和尚是在印光大师往生前三天,奉命升任灵岩山寺方丈的,一直传承印祖家风到1967年。从此以后,灵岩山寺在“文革”中被公园化。

改革开放以来,明学法师虽然是灵岩山寺的大和尚,但一身长褂穿了三十多年,至今仍旧未换。多年来,一直随众过堂,从不开小灶。每次饭碗用后,加些热水,摇匀喝下,然后取毛巾擦干,下餐继续用——这是当年印光大师的作风。

每天仅用一瓶开水,洗脸热水用后保留到晚上,加些热水再用。洗脚水也不随便倒掉,或浇花木,或冲盂器,从不随便浪费。

住的地方空间狭小,还是当年妙真老和尚住过的样子,屋内以书为主,配以旧式的木床、木凳、桌子,没有任何现代化的设备,比如空调、沙发、电视、地毯。苏州夏天热,冬天又没暖气,有僧众多次提议安装空调,都被他严厉地驳斥了回去。“出家人不能贪图享受,否则就会妨碍修道。”明学法师如是说。

曾经有一次,明学法师被邀请去北京开会,但是为了节省费用,他竟然只身前往,没有带一个侍者。接机的人从他面前几次经过都没有认出,因为他们认为,作为佛教界身兼数职、德高望重的大和尚,身边不可能没有人随侍……

“分钱要省,百钱要用”,应该用钱的时候,比如修建寺院、培训人才,无论花多少钱,明学法师都会去用。可是,对待自己的生活,他是能省则省。

明学法师的慈悲,更是让无数拜访他的人感动不已。凡是来山上求皈依的信徒,无论人数多少,也不论长幼尊卑,大和尚都会一视同仁,不管是闲是忙,只要有求,必然授与三皈五戒。

为了完满妙真老和尚遗愿,弘法利生,明学法师于1989年主持修复了多宝塔。多宝塔始建于南朝梁天监二年,明代遭到雷击,仅剩33米砖砌塔身。民国时期妙真老和尚曾发起重修倡议,但是却因战乱而未遂愿。

由于三宝、祖师加持及明学法师的德行感召,修复宝塔费用全部来自十方信众的捐施,没有花政府一分钱。

工程大事,明学法师样样都亲自把关,当时他虽已67岁,但是每天仍旧爬上50米高的脚手架,查看工程质量,认真排查补漏,为修复的工人提出意见。


佛学院的学僧要有信仰,严守戒律

【佛子!菩萨具足如是智慧,令三宝种永不断绝。善持教法,无所乖违,是故能令僧种不断。常勤修习六和敬法,是故能令僧种不断。统理大众,无有疲倦,是故能令僧种不断。复次,于去、来、今佛,所说之法、所制之戒,皆悉奉持,心不舍离,是故能令佛、法、僧种永不断绝。—— 《大方广佛华严经·明法品第十八》】

如果说明学法师恢复灵岩山寺的第一件大事是重新制订《灵岩山寺共住规约》,那么第二件大事,就是筹办“中国佛学院灵岩山分院”。

对于现年已逾91岁的道安老法师来说,也有“三返灵岩山寺”的经历。

据老法师回忆,国家恢复宗教政策后的第二个年头,即1980年,在乡下劳动的他收到了明学法师发来的电报,请他重返灵岩山寺,并打算邀其做监学兼讲师。

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,都忘了。”道安法师告诉明学法师。“没关系,你边教边学嘛。认不得的字就查字典。”于是,道安法师第三次回到灵岩山寺,并作为一位授课法师,一讲就是30年。

解放前后,在现在灵岩山寺面食部的地方,曾经开办过“净宗佛学苑”。净宗佛学苑的前身,是“灵岩山寺西方研究社”,两者都是妙真和尚一手创办。

1948年,净宗佛学苑正式成立,其办学宗旨是“教学天台、行归净土、培育僧才、绍隆佛种”。道安老法师就是最早的几批学僧之一。

或许在邀请道安老法师回寺讲学时,明学法师深刻地体会到了僧才难求的佛教现状,也更坚定了他办好佛学院的信心。

在赵朴老大力支持下,明学法师极力倡导,与明旸法师、明开法师、安上法师等一起,在继承净宗佛学苑办学理念的基础上,创办了“中国佛学院灵岩山分院”。

1980年12月10日,“中国佛学院灵岩山分院”正式挂牌开学。赵朴老亲自题写校牌。

“首先要提高自身素质,发道心、正道风,内强素质,外树形象,这才是当务之急。不管佛学院的建设也好,乃至寺院的建设也好,关键还是要看僧人有无道心、道场有无道风。”佛学院成功创办多年后,明学法师语重心长地说。

“一个出家人,若没有坚定的信仰,那么他学的知识越多,对于佛教越不利。”明学法师对学僧的录取把关甚严,他特别强调,佛学院录取学僧,首要条件是坚定的信仰、坚固的道心、严守戒律。

寺院道风良好、招生环节严格把关,在这样的情况下,灵岩山寺佛学院茁壮成长,培育了一届又一届僧格过硬、道心坚固、真修实干的僧才。


坚持五堂功课,专一念佛

【博闻爱道,道必难会;守志奉道,其道甚大。——《四十二章经·守志会道章》】

木渎灵岩山下的老一辈的村民们,如今还记得印光大师往生不久,寺里举行“精进佛七”时候发生的故事。

有一天晚上,村民们看到灵岩山顶上火光冲天,大家都以为寺院起火了,于是都自发地拎着水桶上山,欲救扑火灾。结果一群群的村民赶上山顶时,发现火光早就不见了,竟然一点烟味都没有……原来,这个时候正是僧众晚间念佛大回向时间,感应道交,灵光万丈。

这件事情说明,祖师卓锡的道场,僧众精进修持,必然感召德光加被。灵岩山寺专修净业的传统,一直是十方信众慕名而来的重要因素。

明学法师严守祖训,灵岩山寺依照《印光法师文钞》及印光大师佛学思想,筹建净土专修道场。并规定:坚持每天早晚课诵,半月诵戒,念佛堂常年“佛七”不断。

“佛法的弘扬还是要以宗派为依据,中国佛教的教育也要侧重和以宗派为依据。”明学法师说。“净土道场,依印光大师的祖训:专一念佛。”明学法师劝勉僧众或信徒,最常用的话就是,“好好念佛。”

有一次某会议晚宴,明学法师因事迟来,就在门口找了个空位坐下。大家都起身请他主位就坐,他说,“大家随便坐,那么客气做什么?我坐到哪里,哪里就是主位。”众人欢喜奉行。

等待奉菜期间,在座的嘉宾三言两语聊起了佛珠的话题:长短大小、沉香水晶玛瑙各种材质、从哪里请来的等等,最后话题集中到了在座各位佩戴佛珠的价钱,原来从几百到几千、乃至几万不一而足。

正当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,原本在旁边静听的明学法师突然开口说话:“我的佛珠最值钱了。”接着把手腕上的念珠取下来以供观瞻,大家在新奇之余却暗自唏嘘——原来只是一串普通的木质佛珠而已,小摊上几块钱就能买一串。

看众人疑惑,明学法师解释道,“虽然我的佛珠是二元钱买到的,但是我用它来念佛,所以我说它是最贵的。”听后,在座个个惭愧不已。

然而时刻不忘劝勉人念佛往生极乐世界,是明学法师的初心本怀。(原载于《苏州佛教》创刊号,2012年第1期)

2018年9月19日 15:03